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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出游(二)

    看到庄子落入河中即将被水流所冲走,蒙仲吓地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飞奔过去,将庄子从水里拽了上来。

    在营救庄子的期间,蒙仲瞧见了他与蒙虎、蒙遂二人所制的那个鱼篓网,原来其中还有几条鱼,可现如今渔网内却空空如也,很显然,鱼篓网内的鱼,只有可能是被庄子给放走了——而庄子本身,多半也是为了放走那几条鱼而不慎掉入河中。

    “夫子,您这是在干什么?!你可知晓,你差点就……”

    蒙仲首次用较为严厉的口吻对庄子说道。

    并非他不尊重庄子,而是他真的感到后怕,要知道,方才若是他手慢一步,说不准已高七旬的庄子,就会被水流冲走。

    从内心来说,蒙仲绝对不希望庄子出现什么意外,否则他势必会遗憾终身;而从利害角度来讲,若是庄子不幸在此遇难,整个宋国乃至整个世俗都有可能因此而指责蒙仲——毕竟庄子是在与他一同出游时遇到了危险。

    到时候虽天下之大,恐怕也没有蒙仲的立身之地。

    庄子没有于意蒙仲语气上的严厉,因为他看得出来蒙仲脸上的担忧——甚至是眼下,蒙仲依旧面色发白,显然是被这个变故吓得不轻。

    尽管方才身处险境,尽管此刻浑身湿漉且被秋风吹得有几分寒意,但庄子的面色却依旧平静,只见他用手指指指蒙仲,又指指他自己,旋即竖起两根手指。

    然后,庄子又指了指河滩上的那两条鱼,再次竖起两根手指。

    再然后,他又指了指跟他一同被蒙仲拽上岸来的鱼篓网,摇了摇头。

    瞧见庄子这动作,蒙仲愣住了,他能看懂庄子想要表达的含义,即他们只有两个人,用两条鱼果腹充饥绰绰有余,不需要鱼篓网内其他落网的鱼,既然如此,何不将其放归自然,使其免受鱼篓网的束缚?

    蒙仲闻言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夫子,即使您想放走那几条鱼,何必亲自动手?此事完全可以由小子代劳……”说到这里,他见庄子面色苍白、整个人微微有些发抖,便岔开话题说道:“先不说这个,小子先扶您到前边的林子,点一堆火烤烤湿漉的衣物,眼下九月天气渐渐开始寒冷,小子担心夫子因此受寒着凉。”

    说着,蒙仲立刻脱下他身上的上衣,披在庄子身上,虽然他年纪小,但由于当代的衣服本来就宽松,再加上他们兄弟俩的衣物有些是他们的母亲葛氏用其父蒙瞿的旧衣物改的,因此庄子倒也能披在身上。

    虽然如此一来,蒙仲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小衣,但他年纪轻,血气方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寒意。

    而在此期间,庄子见蒙仲立刻主动褪下身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虽然始终没有开口,但心中对蒙仲却是好感倍增。

    在得到庄子的允许后,蒙仲扶着前者,一老一小缓缓走向北边的一处树林。

    到了那树林,蒙仲找了一处被风地让庄子坐下歇息,旋即他立刻想办法点篝火,让庄子能烤干湿漉漉的衣物。

    由于身边没带着合适的刀斧工具,蒙仲便只能用手掰断些树枝,至于点火的道具,当代最方便的即是燧石,是每家每户、出门在外的必需品之一,蒙仲今日携带的竹篮中,就有两块燧石,以便不时之需。

    否则,蒙仲恐怕就只能钻木取火了——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直接飞奔回庄子居,让居内的人一起帮忙营救庄子。

    借助那两块燧石,蒙仲很快就点起了篝火,且将篝火烧得很旺,让仍穿着湿漉漉的庄子能坐近些烤烤火。

    然后,他又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对庄子说道:“夫子,您且披着小子的衣物,将您身上的湿衣挂在此物之上,否则湿气入体,恐伤身体。”

    庄子点点头,遂脱下了外衣,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小衣,裹着蒙仲的衣服坐在篝火旁。

    看着这老头仍抖抖索索的模样,蒙仲暗自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何庄子要冒着掉入河中的危险,去释放鱼篓网内的那几条鱼呢?

    不过就像世俗的共识那样,庄子的想法嘛,从来就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就好比他曾经对请他前往楚国当令尹(楚国国相)的使者说「我宁可到泥潭里打滚也不会去当楚国的国相」,让人无法理解。

    安顿好庄子后,蒙仲再次回到河滩,可惜这会儿,庄子的拐杖以及拐杖上的葫芦,早就不知被水流冲到哪里去了,因此蒙仲只好将竹篮以及那两条鱼带回了树林,旋即他将那两条鱼串在两根树枝上,旋即将这两根树枝倒插在篝火旁的地上,意在借火的温度将其烤熟。

    可能是烤火期间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也可能是蒙仲仍因为方才的事而心有余悸,他忍不住对庄子说道:“夫子,日后请务必莫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

    庄周眨了眨眼睛,捋着髯须瞅着蒙仲,可能是觉得被小辈这样指责有点尴尬,但最终,他还是小幅度地微微点了点头——若非蒙仲看得仔细,可能会因此而忽略。

    蒙仲很惊讶于庄子居然接受了自己的要求,毕竟在儒家思想盛行的当代,似蒙仲这般对年长者说话,哪怕他是出于好心,亦有可能让年长者感到不快。

    然而庄周却丝毫没有不快之色,这让人不得不信服这位圣贤那异于世俗的胸襟。

    对此,蒙仲亦为之信服,信服之余,他忍不住问道:“夫子,您方才为何要冒险释放鱼篓网内的鱼呢?是觉得它们可怜么?”

    见此,庄子深思了一下,见摆在身边的竹篮里仍有空无一字的竹简,还有笔墨,遂弯腰将竹简拿起摊开在膝盖上,旋即又取过笔,将笔尖放在嘴里用唾沫蘸湿,然后在竹简上写道:彼物伤德。

    “彼物?”蒙仲愣了愣,旋即好奇问道:“夫子指的是那只鱼篓网?”

    庄子点点头,提笔又在竹简上写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然后,他指了指那两条正在被烤的鱼,又写道:损其余,补你我之不足,此合乎天道。但以彼物(鱼篓网)猎鱼,若鱼因困而死,却未必能补你之不足,若弃之,此消而彼不能长,即非道。

    蒙仲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这才弄懂了庄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庄子是想告诉他,用鱼篓网来捕鱼,鱼的结局就只有两个,要么因为失去自由而死在网内,要么则是被他(渔人)捕捉食用,后者符合天道所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说法,通俗地说这条鱼的死是有意义的,它使人活命了,它的精气在人的体内得到了延续;但若是那条鱼因为失去自由而白白死在渔网内,渔人很有可能就直接将死鱼给仍了,这样一来,这条鱼的死就没有任何意义。

    鱼死了,但渔人却没能填饱肚子,仍得继续捕捉其他的鱼,这样一来,鱼的损失与渔人的收获就不能维持平衡,所以有违天道。

    随后,庄子又用手中的竹简告诉蒙仲,用鱼篓网捕鱼,太过于容易,因为是容易获得的利益,因此或有可能人人效仿,盲目地捕捉河鱼,这很有可能导致一段时间后这里的鱼因此绝迹。

    而鱼一旦绝迹,则有可能导致最初的渔人也因此饿死,破坏了原本「渔人捕鱼为生」的规律,因此不合天道。

    “夫子的意思是……让小子毁掉那些鱼篓网么?”

    蒙仲犹豫地问道,看得出来他对此很舍不得。

    见此,庄子便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人不为(wéi)己、天诛地灭。

    这意思是说,人若不能约束自己的欲望、提高自己修养,肆意损害天道下的其他物种,那么日后就定然会遭到天道对人的‘报复’。

    比如说,滥捕鱼苗的渔人,最终将无鱼可以捕捉;而大肆砍伐林木,或会导致山洪暴发,泥土沙化。

    前人种下‘因’,后人得到‘果’,人(人类)不可能一直违背天道的规律而不受惩罚。

    而在这方面,蒙仲的感触更深,他不得不承认,庄子的眼界与思想,确实超越当世绝大多数人。

    并且,庄子自身也是这样‘约束’自己的。

    蒙仲听说过一则轶事,即发生在庄子与他的好友惠子身上。

    惠子即惠施,年轻时就赶赴魏国成为魏国的国相,在担任魏相期间,惠子返回宋国蒙亳、商丘一带,当时他的随从前呼后拥,又有无数宋人争相前来围观,这让衣锦还乡的惠子显得意气风发。

    而那时,曾经因为一句「庄子或将取代您担任魏相」的流言,就让惠子在庄子前往魏国探望他时吓得魂飞魄散,继而派兵在整个魏国搜捕庄子的那位庄夫子,他又在做什么呢?

    当时庄子正穿着麻布所制的衣物坐在河边钓鱼。

    期间,他先钓到一条大鱼,随后又钓到几条小一些的鱼。

    而最后呢,庄子按照自己的胃口,留下一条最适合的鱼,将其余的鱼都倒回了河里,然后背着鱼篓、带着钓竿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想起这则轶事,蒙仲立刻回到河边,将鱼篓网收起带到庄子面前,当着后者的面将其摧毁。

    见此,庄子面露一副「孺子可教」般的表情,赞许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庄子其实仍觉得眼前这个叫做蒙仲的小子心机很重,对于功利也很执着,但庄子亦不否认此子的真诚一面,比如方才此子营救他时的急切、担忧,包括将他救上岸后立刻主动脱下衣服给他披上的这份善良。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孩子。

    庄子在心底暗自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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