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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带走苏紫的不是别人,正是童小牛两个手下。

    童小牛已经完全疯狂。当得知独狼倒向刘冬后,他便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不甘心,就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他不像父亲童百山,童百山老是自以为是,总觉得没人敢拿他怎样。他不,他太清楚死亡是什么了,这东西说来就来,你根本挡不住。纵是你有满世界的钞票,也难以买回自己的命。其实,早在他跟着父亲踏进这条道时,命这东西就已不值钱了。别人的命是拿年算的,他们的命是拿小时、甚至是拿分秒算的,对此他比父亲看得清,也想得明白。每天天一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脑子里就一件事,挥霍,挥霍钱也挥霍命,凡是他拥有的东西,都赶着挥霍。拿一分钟当别人一年活,这才有赚头。所以死亡到来时,他并不显得怕,“死亡”两个字就像他的亲戚,不,更像他的父亲。童小牛很满意自己这个比喻,为此他嘲笑过童百山,“你小心翼翼想维护的,到底是什么,死亡,死亡你明白吗?”童百山赏过他两个耳光。“打得好,”他说,“我也送你两个耳光,但不用手扇,我用两句话,一是你太愚蠢,认贼作父。再就是你太贪,贪得你都不知道想贪什么了。”

    他又挨了两个耳光。这次他没原谅童百山,跳起来就冲童百山还了两下。“我让你明白,儿子不是用来出气的,谁把我引到了今天!”童百山开车往省城赶的时候,他恶毒地笑了笑,蠢,世上还有比童百山更蠢的吗?没有!看着童百山离去,他叫上车,就是那辆轻易不用的面包,赶往火车站,他要一件件了结掉自己的心愿,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向死亡。

    果然,当天夜里,他便听到童百山差点儿让车撞死的消息,其实是童百山死还是老黑死对他来说意义已不大,大的是他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就这一点,说明他比老子童百山强,强百倍。这么想着,他扑向季小菲,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床上,他终于将季小菲撕烂,撕得鲜血淋淋,撕得让手下都不敢正眼看。然后,他以摧毁一切的坚决和狠毒,疯狂地进入了她,进入了这个他原本不打算干掉的女人的身子。妈的,他这么骂了一声,然后在疯狂的抽动中发出毛骨悚然的笑。他笑着对身子底下的季小菲说:“你以为做那些事很有意思,你以为跟着马其鸣就会有光明?你他妈的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还想揭露黑暗,还想爆猛料,你他妈有那个资格吗?你知不知道啥叫黑暗?”然后他便连着叫了一连串“黑暗”。在季小菲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他跳下床,边提裤子边冲手下说:“每人给我上一次,让她知道啥叫个黑暗。”说完,他独自走向阳台,点上雪茄,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发一种属于自己的呆。

    现在,他又抽着雪茄,望着眼前的苏紫,问:“告状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很上瘾?”苏紫不说话,他连问几遍,猛地将雪茄烫在苏紫脸上,说:“不要脸的**,不就呛死你一个男人吗,老子还你十个!”

    屋子里响起比嘶叫更可怕的静!

    这是吴水一个叫堡子里的小镇。二十多年前童小牛就出生在这镇子上,他是父亲童百山不在的时候母亲将他生到娘家的。等他知道有父亲时,父亲童百山已成了一个人物。这个小镇上有一幢楼,叫望月楼。

    没有人知道楼的主人是童小牛,包括童百山,也不知道儿子还造了这么一幢楼。三层小楼包围在一大片杂货铺里,看楼的是这座楼名义上的主人,人称钱百万。他老了,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干过一件事,就是连夜用架子车将半夜发高烧的童小牛从小镇送到了吴水,救了弱小的童小牛一命。当时他是镇子上最不被人看起的劳改犯,后来却成了童小牛母子的依靠。当然,那些日子童百山正在创业,根本无暇顾及被扔在镇子上的这对母子。

    童小牛的母亲后来还是死在了他怀里,死得很安详。童小牛坚信,母亲是更愿意死在钱百万怀里的,就比如她更愿意睡在钱百万怀里一样。母亲死得一定很幸福。尽管死时她还很年轻,又是一个著名企业家的妻子。有些事你根本没法拿平常眼光看,童小牛却能看透。他在心里,是把钱百万拿亲生父亲来看。这些她季小菲能懂?苏紫能懂?包括童百山,包括马其鸣、李春江,等等,能懂吗?

    “妈的,说啊,告状是不是很过瘾?”他又吼了一句。

    苏紫没一点儿反应,任凭童小牛怎么烫、怎么烧、怎么拼上命地吼,她就是没反应。童小牛泄气了,垂下头,非常沮丧地说:“你这种女人,我佩服。现在我告诉你,为啥要拿尿灌死你男人。”

    童小牛说,他压根儿就没相信是陶实撞了人,他只想让陶实把郑源说出来,就这么一点儿小小的要求,陶实就是不满足他,宁肯自己受罪也不把郑源说出来。“他难道不该死吗?”他这么反问苏紫。

    苏紫哈哈大笑。

    “疯了,这女人疯了!”童小牛又吼。吼完,跟手下说:“把她关好,要是谁敢碰她一根头发,我让他死得很难看!”

    接下来,他就该找朵朵了。李春江,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他在心里狠狠地吼了一句。

    李春江刚赶到吴水,内线就打来电话,二公子已暗中下令除掉小四儿,他也是刚刚从别人嘴里得到的消息,看来小四儿一定是有了觉察,才抢先一步脱开他们。内线请示李春江,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留下?李春江怕夜长梦多,二公子能灭小四儿的口,难保不会灭别人。当下命令老曾,将内线安全撤出来。

    李钰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办?”李春江突然冷静下来。二公子要灭小四儿,形势反倒变得对他们有利。依小四儿的个性和狠辣,既不会轻易让二公子灭掉,也绝不会放过二公子。这么想着,他心里有了底。不要急,先观察一阵,说不定他会亲自找上门来。

    就在李春江他们紧急商量对策的同时,教委家属楼刘玉英家里,一场特殊的斗争正在展开。李春江判断的没错,小四儿作出了一个完全超乎想象的决定。

    小四儿不愧是小四儿,还没等二公子父子把除掉他的决心定下来,他就抢先闻到了血腥味。其实,发现高速路上摔死的不是童百山后,小四儿就已有了预感,二公子父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那辆康明斯是小四儿亲自从乌鞘岭开下来的,老大给童百山打电话以前,小四儿便已候在岭顶。童百山的车一路都在监控中,一接到车子上岭的电话,他便发动康明斯,将车驶上逆行道,然后猛一踩油门,自个纵身一跃,离开驾驶室。康明斯靠着巨大的惯性摇摇摆摆扑向小车时,他正跟刘玉英通电话哩。

    刘玉英在电话里说想见他,很想。一听见这柔性十足的声音,小四儿就不是小四儿了,望着不远处腾起的火焰,还有呼啸着滚下乌鞘岭的奥迪,小四儿用一种变了形的声音说:“英姐,我也想你,好想。”

    小四儿给二公子草草报告完童百山摔死的消息,不顾一切就赶到了吴水。当二公子得知摔死的是副总老黑,暴跳如雷的时候,他正跟刘玉英在床上缠绵呢。

    只有这种时候,小四儿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像个男人。是啊,这么多年,也只有刘玉英把他当人看,只有跟刘玉英在一起,他才能找回一点儿做人的信心和乐趣。在常人眼里,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没有哪个人能把他跟漂亮端庄、有文化、有教养而且是政府官员的刘玉英想到一起,但事实就是这样。谁说生活不跟人开玩笑,如果要评世上最大的玩笑,也许这就是一桩。但心里,他们谁也没拿这事当玩笑,他们知道,他们是爱着的。这份爱没法用常理来衡量,更不能拿世俗的眼光去评价,况且他们也不需要评价。只要上苍能赐给他们在一起的机会,那就是幸福,最大的幸福,他们不会错失一秒钟,他们会把每一秒都拿一生来享受、来珍惜。

    两个人躺在床上,互相欣赏着,互相温暖着,每一次亲抚都那么蕴涵柔情,每一个吻都是那么绵长秀韵,仿佛前生后世,都让他们化在了吻里,化在了激烈销魂而又缠绵无尽的亲昵中。多美啊,如果时间能在这一刻僵止,他们情愿死在幸福里。

    可是无情的现实很快朝他们扑来,小四儿刚打开手机,便听到二公子的雷吼,他这才知道,童百山没坐那辆车,副总老黑做了冤死鬼。他狂笑了一声,扔掉电话,刘玉英惊诧的目光里,他再一次扑向她,扑向他永世的爱和苦难。是的,刘玉英既是他永世无法割舍的情和爱,更是他命定的苦难。一个注定了不能有圆满的幸福,不是苦难是什么?

    又是一阵亲昵后,刘玉英问:“他没死?”

    小四儿点头。

    “那?”

    “不要多想,该来的迟早会来,记住,这是我的事。”

    “不”

    刘玉英再问,小四儿就不说了。把一个不祥的结局或是兆头说给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是他小四儿干的吗?是的,他打定主意,不能让她有半点担忧或是不安。生命留给自己的机会不多了,岂止是不多,简直就没了机会,硬抓还来不及呢。抓住,这是小四儿一生的哲学,也是他求活的唯一本领。如果说他比道上的兄弟们多点什么本事的话,“抓住”这两个字便是一切。当他五岁的时候流落街头,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手,这才没饿死。当他十二岁被人拐卖的时候,他抓住火车上一位警察的手,这才没被贩到可怕的地方去。当他十八岁因为一个钱包被丢到监狱后,他抓住狱霸的手,这才成就了他并不寂寞的一生。当他被老大看中,二次被派到监狱去物色对象的时候,他抓住那些急切渴望被人捞一把的手,这才给老大建立了庞大的队伍。当他在李欣然家里第一次听到“刘玉英”这个名字并且跟踪李欣然终于看到刘玉英后,他抓住这个女人孤独而又温暖的手,这才享受到了人生唯一的幸福。

    现在,他必须再一次抓住。这一次,他要抓住的是李春江,或者马其鸣。只有抓住他们,他的生命才可以延续下去,才可能继续看到梦中的母亲、眼前的女人。

    是的,只有抓住他们,才能不让眼前的女人绝望,他真怕她有一天绝望。活下去!他这么跟自己说。让他们死!他听到另一个声音。该死!必须死!

    他抱起她,不容她反抗,就将她化成一摊水,流淌在自己怀里。水的感觉真美啊,有什么比浸润到一片温暖的水中更幸福的呢?

    “水”他这么叫了一声。

    “水”她羞涩而又幸福地呢喃道。

    一片红晕升起,太阳般灿烂,晚霞般耀眼,余晖覆盖了他们,覆盖了世界。

    这时候响起敲门声。刘玉英想停下,小四儿固执地说:“甭理他,还不到时候。”

    敲门声终于静了,楼下一片乱,刘玉英禁不住慌张,小四儿双臂搂紧她,说:“再一次说,不管你的事。”

    他们原又躺下去,躺得更加缠绵,更加不想分开,就连刘玉英,也想这样躺着永不起来,甚至想溜下床,悄悄打开液化气,然后幸福地闭上眼。

    小四儿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将她一次次点燃,一次次熄灭,再点燃,再熄灭,周而复始,永无停止

    二公子的人一脚踹开门时,屋里已恢复平静,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卧室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除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气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二公子颓然倒地,知道一切不可挽回了。

    这时候,小四儿已坐在了马其鸣跟李春江面前,一脸坦荡,敢做敢当的样子。唯一不舒服的,就是在这儿又看到了卧底铁手。他先是狠狠地咬了下牙,接着冲铁手滑稽地一笑,看来,这个世界上他远不是最聪明的。

    刘玉英已被李春江安顿到另一个地方,焦急地等着苏紫的消息,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居然会是苏紫!

    独狼死了!

    他选择了错误的时候,错误地闯进袁小安在省城的秘密公寓,恰好碰上仓皇出逃的袁小安。

    袁小安苦苦支撑了一个多月,终于相信,外面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袁波的警告也绝不是吓吓他。省城警方真的对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钻进去。至此,袁小安才相信,自己要雄霸省城的黄粱美梦破灭了。完了,他沮丧地倒在沙发上,看着花巨款装修一新的豪华公寓,那份窝囊劲,别提了。就在半月前,他跟二公子还有过一场唇枪舌战。二公子命他把所有的线都断了,乖乖做他网上的鱼。袁小安笑笑,笑得很冷、很硬。“凭什么?”他这样问二公子。

    二公子没正面回答他,同样笑着反问他:“你说凭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始至终,二公子没拿他当人看,只当养的一条狗,需要叫时狂吠几声,需要咬人时张开血盆大口扑上去。一旦叫完了,咬完了,就得乖乖窝家里,听候主人下一个命令。不只是他,几乎所有被二公子网住的,都脱不了这命运。袁小安正是不服气这一点,或者压根儿就咽不下这口气,才暗下决心要另立山头。好在他的山头很快立了起来,而且气象不错。二公子跟省城大公子较劲的时候,他就像渔翁一样,没等他们醒过来,半壁江山已到了他手中。这时候再听二公子的指令,就浑身不舒服,不只不舒服,简直就像跳蚤爬身上咬,非要想法儿把它掐死。

    好几次,袁小安动过这念头。若不是二公子在省城势力太大,根基太深,他的野心就要得逞了。可惜呀,再也没了机会,永远没了。踩上这条道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底,那就是风雨不来则已,一来,这世界便无立锥之地。袁小安加紧做善后,他知道,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有善后,就像去年,车光远在三河大兴风雨时,他就背着二公子,悄悄做好善后,跟香港有了秘密联系。好在车光远没把事儿闹大,他非但毫发无损,反而白捡了一个渠道,正是靠这条通道,今年他的生意才能在气势上牢牢压住二公子。若不是自己想趁热打铁,打开广东那边的通道,遭了黑手,他能这么被动?

    这条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做十次十次不出事,就会有百次机会;你若做一百次,不小心出了一次事,你的机会就变成了零,再也没人敢跟你合作。袁小安正是被机会逼到了绝路上,要不,他能将那么好的一批货白送一样扔给童百山?想想他的后心都胀。但眼下已顾不了这么多,有确切的消息,省城警方已盯牢了他,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必须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能东山再起。

    然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时候,满世界已找不到一个可以帮他的人,那些曾经的弟兄,过去的盟友,一听他的声音,都像接到恐怖电话似的,啪地就挂了。再打,满世界都是盲音。

    他恶毒地诅咒了一声,开始做最坏打算,必须先离开省城,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点的地方,或许老大父子真能灭掉这场火,或许,算了,啥也别或许了,躲一步是一步。他匆匆装好美钞、护照还有若干个假身份证,提起箱子就往外走。谁知这当儿,突然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这张脸不出现倒也罢了,一出现,袁小安心里的火猛就蹿起来,还没等独狼开口说话,他的枪已出手了,独狼眼都没眨一下,便倒了下去。可怜的独狼,精明一世的独狼,他还好心好意跑来劝袁小安自首呢。袁小安一脚踢开独狼,赶在省城警方对他形成包围之前,驾车离开了省城。而此时,袁波书记跟马其鸣正为另一个人针锋相对。

    马其鸣突然提出,要对郑源采取措施。袁波书记先是沉吟着,马其鸣二次提出这要求时,他突然拍响了桌子,说:“马其鸣,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

    “袁波书记”马其鸣正想解释。袁波竟然大发雷霆:“你抓我可以,就是现在让我上断头台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动他,他是好人,我说过,他是好人!”

    “袁波同志!”马其鸣也激动了。半小时前,他接到省城电话,省里已有人拿郑源的事儿找佟副书记质问,意思是从佟副书记到袁波再到马其鸣,都在替郑源开罪。弄不好,人大程副主任很快就会来三河兴师问罪,如果真是那样,斗争的焦点将会不为人控地转移。那么,关于童百山,关于老大父子,甚至三河掀了一半的盖子,都会在喘息中被别的力量捂起来。他也是情急中不得不作出这一决定。

    “我不听,少跟我说理由!”袁波书记已完全失去控制,一想郑源有可能沦为阶下囚,他比自己遭受毁灭还难受。

    两人激烈争执了一会儿,袁波书记突然放缓语气,有点绝望地说:“求你放过他吧,死的已经死了,他甚至为这事搭上了桃子,这还不够吗?赶尽杀绝,不是我们共产党人的作风,求你就给三河留下一个好干部吧。”

    一席话说得,马其鸣心里忽然涌出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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